深切缅怀恩师彭聃龄先生
刘 丽
五月四日正是劳动节节日期间,我的微信突然跳出一条消息,是丁国盛师兄发来的彭老师因病医治无效永远离开我们的消息,我的心顿时揪成一团,泪水即刻模糊了眼眶……
四月底北师大校园内的花开得正好,连翘、玉兰、丁香、山桃次第花开,艳若云霞、芳香四溢。我知道先生爱花,还喜欢摄影,以前先生住在北师大院内家属区的时候,就经常遇到先生边欣赏花草,边摄影。先生晚年年事已高,就选择居住在新加波,跟儿子住在一起。于是,我便拍摄了一些校园的花花草草,发给先生。没有收到老师的回复,我心理隐隐不安。没想到不久竟收到先生离世的消息。
回想最后一次收到先生的消息是去年十二月底,先生主动给我发来消息问我最近在忙什么?我就跟先生汇报了最近的工作,还把我写的公众号的科普推文发给先生。还跟先生汇报了我给小学生做科普讲座的事情。先生鼓励我说“你在科普方面做了不少工作,要继续做下去。”没想到这成了我最后一次接受先生的教诲。
我是先生2001级的硕士研究生,2009年从师门博士毕业。二十多年的时光如弹指一挥间。我本科是北师大生物系的,虽然是个理科生,但我是个热爱文学的理科生,人类优美的语言总是让我沉醉其中。虽然我也喜欢生物,喜欢跟生物系的老师同学们一起野外实习的时光,但心里头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跳出来:未来就做这个了吗?直到有一天我了解到先生以及他对汉语的心理学研究,我觉得我仿佛突然一下子明白了我想要做什么了,那就是研究人类神奇的语言!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,我敲开了彭老师办公室的门,从此成为了彭老师的弟子。现在想起来,先生当时满头银发、笑容温和、声音洪亮,想到永失先生,顿时又泪湿了双眼。
成为彭老师的弟子是我今生最幸运、最幸福的事情之一。我不是心理学背景,先生不嫌我愚笨,总是鼓励我。我的第一篇论文是研究汉语声调加工的脑偏侧化,用的是双耳分听的研究范式。先生说声调是汉语不同于西方语言的声学特征,研究起来不容易,但你敢于选择这个研究主题就很好。我的硕士毕业论文继续研究声调,采用了当时很先进的磁共振的研究手段。先生说,研究不能东做一下、西做一下,需要聚焦一个主题、长期深入地研究下去。先生还说,“刘丽,我看你花个十年把汉语的声调好好研究一下就不错。”当时学术界有一种风气,就是不少研究者为了发高水平论文,只找新领域来做,论文一发,又换一个领域。先生对这种现象很不以为然,教导我们真正的研究需要在一个领域深耕,需要一辈子的投入。如今我也是一名科研工作者,先生的这些教诲我紧记心头,时刻提醒自己做研究要扎扎实实、一步一个脚印。
先生学问好,为人谦和,风度翩翩,有开放的国际视野,因此有很多国际合作者。正是得益于先生的国际学术联系,我博士期间,赴美国西北大学James Booth教授实验室学习儿童语言发展的磁共振研究,这也是我一直延续至今的研究主题。我在国外读书期间,师母病重,但先生还总是记挂着我的学业,总能及时回复我的邮件。后来师母病逝,约十年后先生把那段陪师母对抗病魔的日记整理成书《千日不匆匆》。当我读到这本书时,才意识到当时先生经历了多么艰难的时刻,而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,先生还记挂着我的学业,及时给予指导。师恩似海深,念及泪涔涔。
我博士毕业后,留校任教。当时先生身体仍然康健、思维依然活跃,每周三都是师门大组会的日子。大组会是师门的传统,定于每周三下午。彭老师以及师门留校任教的老师(陈宝国、丁国盛、郭桃梅、卢春明和我)以及学生们齐聚一堂,共同研读文献、报告研究设计或研究结果,讨论会上时有争辩,这时气氛就变得非常热烈。先生虽年过七旬,但点评却经常新意迭出。先生说大组会定在周三下午,是因为巴普洛夫跟学生的组会就定在周三下午。先生借此勉励我们,也勉励自己。时至今日,随着网络会议的普及,很多会议都变成了线上的形式;很多人坐在一起,花费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,专注地讨论学术问题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了。回想起来,跟先生一起开大组会的时光可以算得上是一场又一场的学术盛宴了。
我博士毕业后不久,先生就退休了。但对先生而言,退休其实是退而不休。先生还写了一本总结自己退休生活的小书,取名叫《退休应届生》,书名俏皮风趣,体现出先生对生活的由衷热爱。先生退休后笔耕不辍,先后写出《心理学纵横谈》、《向心理学家提问》等科普著作,《选择与探索》、《做人与治学》等学术研究和学生培养方面的文集以及《退休应届生》、《千日不匆匆》等生活小品文组成的文集。问先生为什么能文思不断,在八十高龄以后还不断创作出新作品,才知道先生有写日记的习惯。本就博学多识,却又如此勤勤肯肯,一点一滴地积累,先生治学的态度和精神让我由衷地感佩,先生伏案写作的身影也成为我珍藏在心里的丰碑。
芳草新绿,百花明艳,可先生不在,春寄何处?唯余思念如缕,绵延不绝……
呜呼,痛失我师!
此后余生,每念师恩,必循教诲笃行,以承先生风骨,不负此生相逢!
二零二六年五月五日